起初,我們試圖鏟除這些纖弱的綠植——那些帶着淤紫色斑點的細長枝葉。它們從粗礪的水泥縫裏鑽出,沿着管道與欄桿蔓延,佔據了畫廊天台上連颱風乾旱都難以觸及的每個角落。我們不知道它們在此已經扎根了多久,但見其瘋長之勢,令人心驚。
我們沒想到將它們連根拔起竟然如此輕易,只需猛力一扯,淺根便連着沙塵整簇離地。某個夏天,我們花費了數小時檢視天台每道縫隙,機械般抹去這些植物的蹤跡。但次月,它們又悉數重生。
在查證物種時我們得知這種植物名為「落地生根」(mother of thousands)。這種植物通過在葉緣萌發新芽進行無性繁殖,幼株在落地前就已生出細小白根。我們被它們頑強的求生意志折服,任其沿着牆垣與我們的盆栽生長。
兩年前,在上次群展「Tendering」結束後不久,我們注意到它們長出了尖刺狀花苞。待到三月,洋紅色的鐘形花冠次第綻放,纖薄的花瓣泛着微光。奇妙的是,開花後母株竟相繼枯萎。資料顯示這是母體為開花耗盡能量的常態,此過程有個特別的名稱:死亡綻放。
在質疑時間本質及其不斷生成的可能性的過程中,我們找到了本次展覽的標題「Mothering」。在社會語境中,我們將孕育與生命誕生過程視作奇跡——這種便利的敘事既抹去了女性的勞動,又將她們的身體降格為容器——然而生長過程總帶着某種無情。要塑造生命,就避不開暴力與悲慟,衝突與失去。成長從來不只是概念,更是肉身的變化,是闖入自我的陌生訪客,時常令人謙卑,偶爾令人驚懼。
我們都經歷着這樣的悖論:想要治癒必須成長,想要成長必經磨礪。群展始終是我們沉思空間意義的精神儀式,在開幕閉幕、藝博會與差旅的日常運作中辟出片刻喘息。在審視合作藝術家作品時,我們在每種創作實踐中發現內省的轉向,那些致敬無形存在——有時超越人類維度——塑造新生命的元素。孕育是誕生,是滋養,更是尋覓另類且常伴隨陣痛的成長路徑——就像從母株墜落的幼芽,帶着瑩白根系,隨時準備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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