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晴的藝術實踐由一段跨度異常寬廣的成長軌跡塑造而成:他的本科在中國某高校主修電子工程,2000年代初旅居德國六年,最終以一種系統性思維者的感知方式進入繪畫——這種感知力敏銳於模式驅動的邏輯、結構性的層疊,以及在多重尺度上同步生成意義的能力。
1996年,李晴入學上海交通大學電子工程系。彼時,中國社會的急速商業化正將一代人早年所受的理想主義教育置於巨大壓力之下——這一代際處境,激發了對具有思想份量與生存緊迫感的藝術的強烈渴望。他與友人轉向上海博物館,流連於明末清初兩位叛逆僧侶畫家的原作之間:八大山人(1626—1705)與石濤(1642—1707)。八大山人筆下那些翻著白眼的小鳥——難道不正是龐克青年的寫照?李晴如是問道。這一辨認,便是一切的開端。他的探索由四僧出發,逐步上溯至元、宋,最終抵達北宋山水的嚴謹與崇高。旅居德國六年期間,進一步深化了這一自我審視:遠離故土,他身上的東方特質反而愈加清晰,繪畫究竟能夠承載什麼——傳統、當下現實、自身存在的位置與意義——這一問題變得無可迴避。
以針管筆取代毛筆,是整個實踐的核心概念樞紐。對文人畫家而言,毛筆是日常書寫工具,深度內化於身體習慣之中,其「筆墨情趣」在畫者與觀者之間構成一種共享的感知語言——具體、直覺、即時。然而毛筆早已退出日常生活,那片共同的感知基礎不復存在。李晴尋求一種當代的對等物:一種畫者與觀者同樣熟悉的工具;能夠在描繪山水體積結構的同時,通過反復運筆的邏輯傳遞內心世界;在保留古人觀看結構的同時,緊繫於當下現實;且其使用過程足夠身體性,能從中激發靈感,令人體驗到存在本身的重量。宣紙上的針管筆滿足以上全部四個條件。它承載著毛筆的結構記憶,卻完全屬於當代,而李晴在其上構建的創新——幻化皴法——正是他同時持守三重使命的方式:繼承並拓展傳統、詮釋當下現實、在二者之中尋找自身存在的位置與意義。通過這一被重構的筆墨語言,曾經表現堅硬崖壁的折筆,化作賽博飛船與蒸汽龐克城寨;曾經暗示柔軟地形的流筆,生長出盤結的生物形態與半機械植被。筆跡如同受到毛筆驅使般生長流動,遵循著古人運筆的邏輯,卻在其中攜帶著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本次展覽呈現十五件跨越2015年至2026年的作品,共同構成迄今對李晴藝術實踐最為全面的梳理,同時是首次向國際觀眾呈現其創作:一個古老而陌生、沈壓而又奇異寧靜的世界,完全由一根執念深重、令人心悸的細線所構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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